觀影•《無言的山丘》
千言萬語卻無言
如果你錯過了王童的電影，就錯過了中國電影的一片風景。
《無言的山丘》太過驚艷，它的每一個鏡頭都經得起用顯微鏡來挑剔。165分鐘的片長，猶如一幅徐徐展開的精美捲軸。構圖之講究，色彩之細膩，內涵之豐富，真是令人嘆為觀止。
僅從美術設計考量，《無言的山丘》和影史上任何精美絕倫的名片相比都不遑多讓。而這種極致之美，還只是構成這部經典之作的一翼。
從導演創造力、劇本水準、演員表演等維度衡量，《無言的山丘》也堪稱一部處處激動人心的經典之作。
有評論認為：《無言的山丘》是排名台灣第一的電影經典。
王童導演以一部電影所能達到的高度，為台灣奉獻了一部史詩。
山丘無言，但它見證了台灣人的苦難。
這是一座怎樣的山丘，是怎樣一個在山丘中發生的故事呢？
日據時代，日本人來到台灣開金礦。金子是慾望的象徵，金礦是實現慾望之地。在金礦這個場域中，窮奢極欲的礦主和卑微求生的礦工構成了階級對立的兩極，貪婪無恥的妓院老鴇又和飽受摧殘的妓女構成了施虐和受虐的兩極。而在金礦底層的芸芸眾生中，還有賣黃色玩具的小販，妓院里賣笑賣身的妓女以及拉扯一堆孩子在家中接客的暗娼。因為金礦是男人的聚集之地，他們有強壯的身軀，也有強烈的性慾。所以，這裡才有這麼多以滿足各色人等性慾的「產業」以及相關的「產業工人」。
殖民者和被殖民者的衝突，壓迫者和被壓迫者的衝突，靈與肉的衝突，道德和生存的衝突，就在這裡糾纏、廝打、妥協、逃遁。
阿助、阿屘兩兄弟是貧寒的農家子弟。因支付不起父母的喪葬費，只好和地主簽下不合理的長工契約。他們聽說金瓜石這個地方有金礦，不少人因淘金髮財，因此趁着夜色逃跑了。來到礦上後，他們租住在寡婦阿柔的陋屋中。阿柔是個命運悲慘的女人，幾年間兩個當礦工的丈夫先後死去，因此阿柔被周圍人指指點點，說她「克夫」。由於孩子多，阿柔無力撫養，只能被迫做暗娼掙錢。正直善良的阿屘開始很瞧不起阿柔，但日子久了卻發現阿柔是善良堅韌的好女人，因而對其產生了愛慕之情。阿助也對阿柔產生了好感，他用幫助阿柔干臟活累活的實際行動來表明自己的感情。阿柔最終接納了樸實憨厚的阿助，阿助成了阿柔第三任礦工「丈夫」。
影片中的另一對戀人是在妓院里打工的富美子和紅目。富美子是家在北海道的日本女子。但在妓院中，她和妓女們的地位一樣卑微。
兩條愛情線索並行發展，但結果都是悲劇。阿助因參與礦工暴動而被打死。紅目因殺死日本礦主而被判處死刑。於是，阿柔第三次成為「克夫」的寡婦。富美子則在老鴇的淫威之下成了一名妓女。
面對這一切人間悲劇，山丘依舊沉默，依舊無言。
整部影片以連綿靜默的山丘開篇，又以連綿靜默的山丘結尾。在漸入和淡出之間，一曲台灣人的悲愴之曲戛然而止。
作為這部宏大巨制的導演，王童將自己在畫面、色彩、音響、節奏諸領域的天才發揮得淋漓盡致。
這是每一個鏡頭都值得定格置於畫框的精美之作。
王童是美工出身，他負責《無言的山丘》之美。而一流作家吳念真則以出色的編劇能力，讓這部影片的細節變得豐滿且富有張力。
壓迫者和被壓迫者的尖銳衝突如何表現？吳念真的劇本里有令人震顫的場景。
為了防止有人私藏金子離開礦山，監工在礦山入口設崗搜查。為了將金子偷運出礦，妓院老闆想出了讓妓女們下體藏金的天才辦法。結果，這一辦法被監工識破。日本老闆因此暴怒，衝進妓院挨個搜身，富美子也難逃毒手。雖然富美子大聲哭嚎說自己只是雜工，但搜查者仍將罪惡的黑手深入富美子下體。幾聲凄厲的慘叫過後，一支沾滿鮮血的手套出現在觀眾面前——富美子還只是個處女。
一個純潔的少女竟在如此殘忍的暴行之下失去了貞潔。
即使淋漓的鮮血證明了一切，但日本礦主仍默然視之，他甚至在雨夜中放起了悠揚的西洋唱片。
殘忍與詩意就這樣集於日本礦主一身——這是個吟唱美好詩篇的惡魔！
一個三度「克夫」的可憐女人的忍辱負重如何表現？影片中，阿柔每接一次客，就會把得到的微薄收入藏到長長的竹筒里。本來，阿柔以為能和自己的第三任「丈夫」阿助擁有安定的生活，但阿助的慘死使阿柔夢想破滅。遭受精神重創的阿柔痛不欲生，她奮力用刀劈斷竹筒，硬幣碎鈔頓時灑落一地。原來，這個可憐的女人一直在默默地為未來的生活而積蓄，但現在，這些血汗錢失去了支撐安定生活的意義。
凡此種種，無一不令人心情沉重，但同時，又能令人真切感受到——這，才是優秀電影藝術的質量和重量。
綿延的山丘，蜿蜒的小徑。近景中山花怒放，遠景中大海碧藍。一道石頭砌的矮牆將海天分割。矮牆下，少女富美子哼唱着日本民謠。如此低沉，如此惆悵。
山丘看見了一切美好，也看見了一切罪惡。但它是如此殘酷，亘古至今，不發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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