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城寨之圍城》我看完了。
126分鐘時長。從電影開始第一分鐘，沒喘過氣。
看完之後，想找一群兄弟，痛快打一場。
怎麼說呢？好久沒看過這麼過癮的港片了。
上次坐在影院看港片打到爽，還是《導火線》。
17年了，港產動作片，終於又能好好打一場了。
而我，也徹底失算。
原本，這部電影，我是一點都不看好。
看片名，就像爛片。
《九龍城寨之圍城》，片名帶之字的通常都不行。
陣容，不感冒，又是古天樂洪金寶任賢齊郭富城，老一派男星排列組合，審美疲勞。
最關鍵，還是類型。
3億投資，拍動作片?這豈不是要血本無歸？
《熱辣滾燙》這樣的小品式喜劇才是當下電影市場主流，誰想看一群老傢伙拚老命？
哪怕它入圍了戛納電影節「午夜展映」單元，還是不行啊。動作片和港片，贏不了的。
我錯了。
點映票房，已破4000萬，五一檔，它最有黑馬相。
王晶導演怒贊，現在香港估計只有鄭保瑞導演可以兼顧藝術性和商業性。
觀眾口碑，爆棚。
一言以蔽之：曾經港片的「盡皆癲狂」重出江湖。
可以說，這是近20年動作最好看、最密集的港產動作片了。
導演鄭保瑞，剛拿下金像獎最佳導演獎。
在我看來，今年他有望拿下的，不再是最佳導演，而是最佳影片。
這一次。我可以很肯定地說，港產動作片又行了!
港片愛好者，等什麼？
動作片愛好者，等什麼？
沖啊！
看一群老傢伙們，如何殺出內地觀眾固有印象的圍城，創出另一番新氣象？
1：觀感如何
看完《九龍城寨》，你要問我最直接的觀感是啥，我會用2個字形容，意外！
我意外，不是因為前兩年看新聞，還坐着輪椅的洪金寶，片中少林八卦棍，舞得虎虎生風。
我意外，不是電影滿滿的《龍虎門》的趣味。
我意外，不是因為電影重金打造的九龍城寨，竟充滿了賽博朋克的神秘與暗黑。
也不是因為開場那首陳慧嫻的《跳舞街》，已經把港味鋪滿。
我意外，不是郭富城客串，搞到我看到最後才發現，原來王九不是郭富演的，是伍允龍。
我意外，不是電影熱血又感動，是近年港片難得一見的黑幫動作史詩。
我意外，是因為這部電影，真的是文武雙全。
武。
竟然有一部動作片，既有《龍虎門》的熱血港漫戰鬥風，又有《殺破狼》《導火線》中的綜合格鬥和拳拳到肉的寫實感。
全片動作場面從頭打到尾，看得人熱血沸騰，完全體會到什麼叫做「拳拳到肉」。
港式硬核動作，滿分。
文。
港式熱血情義，滿格。
你可能覺得，九龍城寨情義無價，太老套了。
但對於經歷過港片黃金時代的老頭子們來說，片中這幾位大哥的選角，其實就代表了港娛的黃金時代，而片中他們悉數白頭，盡數隕落，何嘗不是一曲，獻給港片的輓歌。
想不到，電影竟同時做到了兩件事：找到了港產動作片的新鮮感，又找回了港式動作片之魂。
在這裡，我要隆重的說一句：港產動作片的大門，被洪金寶、古天樂這群老傢伙們，重新一腳踹開了。
2：關於改編
就像前文說的，電影是文武雙全。
文戲簡單直接，但簡單，不等於弱。
故事的重點，其實就在片名中——
九龍城寨。
影片改編自余兒所著的小說《九龍城寨》及司徒劍僑創作的同名漫畫。
《九龍城寨》，說的就是一個最傳統的港片江湖情義故事。
故事，從林峰演的主角陳洛軍被追殺中，無意跑進了夜色中的九龍城寨開始。
又由他代表的新一代，牽扯出了洪金寶飾演的大老闆，任賢齊的秋哥和古天樂的龍捲風三方角力下的老一輩幫派紛爭，江湖往事。
而林峰角色身世為又成為江湖派系爭鬥的導火線。
龍捲風真心收留陳洛軍。
就像當年陳洛軍的父親阿占（郭富城飾）和他不同派系，卻肝膽相照。
可一場江湖廝殺，兄弟最終相殘。
阿占奉命殺了阿秋的妻女，龍捲風卻拚命保下了阿占的老婆孩子。
但這段江湖往事，也成為大老闆分裂阿秋和龍捲風的契機。
兄弟決裂，江湖風雨，秋哥和龍捲風接連隕落，大老闆被手下癲王王九偷襲身死。
九龍城寨，眼看要落入癲王手裡。
陳洛軍代表的新一代，唯有和王九決一死戰。
劇情確實老套，但越往後看，故事越完整，越有味道。
特別是，港片的味道。
很多年輕觀眾不能理解，陳洛軍得知殺父仇人是古天樂演的龍捲風的時候，卻說他不在乎?《神探》編劇歐健兒是不是癲了？
但港片迷才懂，這才是港片。
上一代的宿命恩怨未了，這一代年輕人又難逃被宿命擺弄，但短兵相接的黑幫戰，也逃不脫一諾千金的兄弟情。
特別是，當古天樂和林峰演起兄弟戲，那種江湖氣，那份港片的情義，老港片的風味，逝去的黃金年代，都回來了。
到電影最後，秋哥看到龍捲風留下的那包煙時，我內心更是充滿唏噓。
港片老了。
能看懂《九龍城寨》故事的觀眾，應該也老了吧。
3：關於動作場面
動作電影，最核心的賣點還是動作戲，打得不好看，打得不爽，說再多都沒用。
《九龍城寨》，打得包你爽。
全片打戲足斤足兩，126分鐘，號稱打了100分鐘，結尾30分鐘更是打穿整個城寨，從樓底打上天台，堪稱近年來港片中最過火、最癲狂的打戲。
鄭保瑞也開闢了一種動作戲很新的玩法。
拳拳到肉的傳統功夫招式+緊跟類型潮流的漫畫感跑酷+老中青三代搭配。
最絕的，則是將近身搏鬥、冷兵器搏殺、摩托特技、癲狂的槍戰、龍捲風殺神等所有動作設計，放在九龍城寨。
先說招式設計。
影片動作特技的指導，找來了《怒火·重案》《邪不壓正》《浪客劍心》的谷垣健治。
從成家班成長起來的谷垣健治，動作設計港味十足。
港產功夫片的源頭，其實是中華傳統武術，成龍洪金寶，都是學京戲的武行出身。
劉家良、袁和平、元奎等王牌動作指導，都是懂功夫的。
本片中，洪金寶用的是少林棍。
黃德斌用的虎拳。任賢齊的秋哥是洪拳。
演大反派的伍允龍，自小跟隨父親習武，擅詠春，還學習過跆拳道、柔道、洪拳。是新一代中少有的練家子。
這些真能打的功夫明星，繼承的，其實是早已消失了的港產功夫片體系。
有了他們，電影的動作就能拳拳到肉，絕不是花架子。
打鬥中，一個過肩摔，直接讓對手頭部砸穿牆體。
哪怕是偷襲，都直接讓對方頭撞玻璃。玻璃飛濺。
那種痛感，是港產動作片獨有的。
但光有真功夫，這屆年輕觀眾根本不care。
還要打得好看。
鄭保瑞將多種傳統功夫結合在融入漫畫感。
比如摩托車騰空而起，直接把人拍扁。
還有古天樂的龍捲風首次出場，一個旋轉加反轉，最後穩穩接住煙。
真功夫+漫畫風，普通觀眾和功夫片迷都滿足了。
這就夠了？還不夠。
鄭保瑞最後的絕活，就是九龍城寨。
其實和甄子丹合作的《殺破狼》《導火線》中，谷垣健治就充分展現了空間格鬥的駕馭力，小巷近身對戰，老樓自由搏擊、mma、地面抱戰，打得上天入地。
這一次，鄭保瑞給了他一座城寨。
80年代的九龍城寨，這樣一個複雜環境，天然就是一個即宏闊，又狹窄、幽暗的場所，但打戲如果拍得行雲流水，收放自如，跟環境和空間對比，就形成一種很強烈的張力。
比如，在狹窄逼仄的城寨里玩巷戰。
在樓頂上飛檐走壁。
還有全片最後的團戰，陳洛軍、信一、四仔、十二少對戰大boss王九，因為破不了對方的硬氣功，四人只能邊「放風箏」邊打，利用天台的電線和繩索來限制王九，最終用線繩完成最後反殺。
這樣的動作場景，只能出現在九龍城寨。
最後，影片還無數致敬了那個港產動作片黃金時代。
比如陳洛軍在公交車上與追殺自己的王九對戰，致敬《警察故事》的巴士戲。
最後城寨四子對戰王九，致敬張徹的《殘缺》。
打到最後，當過無數港片經典動作指導的洪金寶也誇讚：「武指做得很好，很賣力。」
4：關於洪金寶、古天樂等老一輩演員
電影里主要演員分兩撥，老一輩，是洪金寶、古天樂、郭富城等。
跟大家一樣，在影片上映前，我對洪金寶飾演大老闆，持懷疑態度。
我當然不是質疑洪金寶的身手和演技，而是因為這幾年不乏有關洪金寶坐輪椅的消息，觀眾很難想像，這位港片最靈活的胖子不但回歸動作片，還能打。
結果，片中老大哥的少林棍法，耍得虎虎生風，一記飛身躍起的回馬槍，捅得對手毫無招架之力。
更關鍵，是那份大哥大的神采，舍他其誰，看個漫畫，氣場都夢回《殺破狼》里的王寶。
任賢齊的白髮造型，也拉風的不行。
不過也是因為他的氣場太足了，所有觀眾都以為秋哥有多能打，所以最後他的打戲，也特別憋屈。
郭富城飾演的阿占，則讓人夢回《柔道龍虎榜》。
老一輩明星中角色最突出的，當然是古天樂。
一出場，猶入無人之境，身手了得。
為人又帥又帶感，老大的沉穩和擔當都有，還搞笑。
龍捲風這個角色，能成為城寨話事人，不僅因為功夫，更因為他重情重義。開了一家能和街坊們聊天的理髮店，知道阿婆最近在跳什麼舞。
眾人服他，因為他能保城寨一方平安。
這個角色，代表着老一輩港片，為了朋友，遵守諾言，不惜得罪兄弟秋哥，也要將陳洛軍送出去。
所以龍捲風最後的死，其實也代表着，一個港片時代的終結。
5：關於林峰、伍允龍、劉俊謙等新一代
新一代演員功夫最搶眼的，當屬伍允龍。
他飾演的癲狂反派王九，一身硬氣功堪比金鐘罩鐵布衫，吞火炭面不改色，一個人幾乎殺光了全片所有高手。龍捲風和大老闆都敗在他手上，城寨四子加起來也不是他的對手。
過去擅長飾演正派的伍允龍，演反派，卻意外跟影片契合。
不過影片重點力推的，還是四個香港靚仔，林峯、劉俊謙、鬍子彤和張文傑。
巨星都甘做他們的綠葉。
林峯的發揮，夠穩。
幾場打戲，勝在打出了隨機應變。
跟信一打，鐵皮變小刀；跟秋哥交手，折凳上陣；最後一次硬碰硬，自焊一雙加長的榔頭，扔出去還自帶迴旋。
能看出林峯是真的拼了。
他跟古天樂的文戲，甚至比古天樂郭富城還好磕。
不過最驚艷的，還是劉俊謙。
他演的信一，喜歡耍帥但不討厭，關鍵時刻靠得住。
稱心武器，一把小刀，其中暗藏玄機。
電影整體氣氛相當沉重，好人陣營幾乎全滅，他的出場，就像調和劑，中和了壓抑的氛圍，新一代演員，終究有人冒頭。
6：關於九龍城寨
電影還有一個看不見的主角，就是電影的背景，1984年的九龍城寨。
佔地47000平方米，大約四個足球場那麼大的面積。
1987年的調查結果是其中生活了33000人，也有人認為有50000人，人口異常稠密的三不管地帶。
1984年的《省港旗兵》拍過，王晶的《追龍》拍過，
周星馳的《功夫》，也拍過。「豬籠城寨」，靈感就來自九龍城寨。
星爺說，「我小時候住的地方就是這模樣，那是個擠滿了人的地方，彷彿所有的人都貼在一起。」
諾蘭的《蝙蝠俠：俠影之謎》以此為原型。
《攻殼機動隊》《銀翼殺手》等，都曾以此作為靈感來源。
導演鄭保瑞為九龍城寨做出定義：「它光彩過，是一個沒落的城堡。」
如何還原？1：1搭景。
有些道具劇組自己生產製造，比如雪櫃、汽水箱、汽水樽、酒樽等。
出來的效果， 天花板滿是外露的電線。
上上落落的樓梯窄巷拼湊而成的巨型迷宮 。
古天樂覺得匪夷所思，任賢齊覺得身臨其境。
但為什麼要花大錢搭建復原九龍城寨，有這個錢，花一億請內娛頂流加盟，票房輕鬆多幾億，不好嗎？
因為鄭保瑞要再現一個真實的九龍城寨。
人們在籠子一般的生存空間里肉搏，如困獸之鬥。
贏了，就可以從這裡活着出去。
但也在這裡，奮力生活。
4d賽博朋克的魔幻布景是它，充滿港片人情味可以放風箏的避風港也是它。
沒有九龍城寨，就沒有電影。
7：關於港產動作片的命
電影里，王九的一句「神功護體」，
讓人魂穿八九十年代的經典武俠片，《黃飛鴻》。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個港式動作片的黃金時代，不會再回來了。
《九龍城寨》，也找不回港產動作片的黃金時代。
影片有各種不完美。
全片大哥比小弟還多，打起架來都是大哥親自上，小弟在邊上默默給大哥加油。
因為港星年齡偏大，港版《罪惡之城》，硬生生拍成了《龍虎門之老年激斗篇》。
最不能忍的，是幾個主角武力值忽高忽低。
一開始洪金寶演的大老闆一直說龍捲風如何如何厲害，任賢齊的秋哥也出場氣勢十足。
但這些看起來很高的高手輕鬆就下線了。
伍允龍的終極大反派，內練一口氣外練筋骨皮，練成金剛罩硬氣功，憑一己之力殺掉龍捲風和大老闆。
卻敗給初出茅廬的城寨四子。
這些都不完美。
但對於老港片迷來說，看《九龍城寨》有一種很奇妙的感受。
一方面會覺得它很誇張。
而另一方面。
所有的浮誇最後又匯聚成一個字：爽。
回到香港影壇的鄭保瑞火力全開，把九龍城寨拍得多面又立體，外表冷酷肅殺，內里重情重義。
更關鍵，是那種在動作片上感到的爽感，上一次體會，已經是17年前的《導火線》。
而這也是港片進入新世紀後，為數不多的拿得出手的動作片了。
再數一數，最多還有《殺破狼》系列、《葉問》系列和《怒火·重案》。
無可否認，港產動作片已經黯淡許久。
最直接的原因和表現就是——沒人。
成龍，
李連杰，英雄老矣。
還在籌備《葉問5》《導火線2》的甄子丹，已經61歲。
新一代中，除了謝霆鋒、安志傑、謝苗，剩下能打的，基本都在《九龍城寨》了。
動作片越來越少，觀眾也買少見少。
電影里有場戲，古天樂與洪金寶交手，古天樂出拳力度大了點，拍完之後問洪金寶有沒事。
洪金寶說：沒事，痛而已。
港產動作片，怎麼能不痛呢，不痛，就不是港產動作片。
但這屆觀眾還在乎痛不痛？早就不在乎了，他們只在乎哥哥帥不帥。
香港功夫片硬橋硬馬那一套，就是被時代淘汰了。
這就是為什麼，憑《目中無人》打出一條血路的謝苗，依然不是很紅，《目中無人2》，依然上不了院線。
因為港產動作片的時代，就是過去了。
反倒是韓國馬東錫的《犯罪都市》系列、基努·里維斯的《疾速追殺》系列等，繼續全球閃耀。
《九龍城寨之圍城》出現，又有人說：港產動作片的榮光回來了。
就像《怒火·重案》上映時人們說的一樣。
但我就問一句，如果沒有了洪金寶古天樂任賢齊，電影還打得好看嗎？可這些老一輩明星，還能打多久？
其實，風雨飄搖、岌岌可危的九龍城寨就是當下的香港電影。
「離不開，留不低」。
總有一些不死心的龍捲風們在苦守這座港片的城寨，想把城寨傳給下一代。
片中任賢齊說「以後就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了」。
問題是：誰是年輕人？
接下來，鄭保瑞和葉偉信還要開拍《殺破狼3》，甄子丹有《導火線2》《葉問5》，謝苗會演《狂怒》，但演來演去，還是這些人。
動作片演員老了，更可怕的是，觀眾也老了。
就算口碑爆棚的《九龍城寨》，點映票房破4000萬，最終有望突破5億，甚至是沖10億，票房也不過是《熱辣滾燙》等票房王炸的九牛一毛。
有什麼用呢？
但影片最後，有一個場景，是當年龍捲風帶着城寨四子，在狹窄局促的樓中空地放的風箏，變成了飛馳而過的飛機。
四個人打完了，在九龍城寨的破舊屋檐遙望遠方，陳洛軍抬手，要了一根信一叼在嘴裏的煙。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但這一刻，享受這夕陽就好。
就像港片的時代，當然回不來了，一部《九龍城寨》，也救不了港片。
但那又怎樣？至少這一刻，電影把我打爽了。
那就只記今朝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