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時間,第60屆金馬獎落下帷幕,林青霞被授予終身成就獎。
遙想1990年,在第27屆電影金馬獎上,林青霞憑藉著《滾滾紅塵》拿下了金馬影后。
這部電影主角是沈韶華和章能才,演的是林青霞和秦漢,講的卻是張愛玲和胡蘭成的故事,寫劇本的三毛心裡念想的卻是自己與荷西。
戲裡戲外,真真假假,浮浮沉沉,縱橫數十載,終成一生的劫數。
沈韶華出生於富庶之家,然而物質的豐裕填補不了她內心的空洞。
年幼喪母,後媽刻薄,父愛缺失,韶華嘗試自殺,換來的不過是父親的一句“別管她,死不掉的。”
來時路那般漫長,熬啊熬,熬到父親逝世,韶華便離開家,自此以寫作為生。
他和她,不巧,相遇在亂世。
日偽政府的官員章能才因為韶華的文章而留意到她,他先是遣人送信投石問路。
韶華翻出那封信,點燃一根火柴,看看信封。而後拿起熄滅後的火柴頭,對着鏡子描一下眉,抿一抿嘴,顧盼生姿。
“起初不經意的你,和少年不經事的我”,身雖遠,心已動,一場傳奇故事便不可避免地要發生了。
初次上門,他送她泥老虎——幼時母親曾送過她,她在自己的小說里提過。
禮物雖小,背後章能才該是花了多少心思打探和揣測,這中間的分寸拿捏地精準,幼失怙恃的韶華結結實實地被他打動了。
已婚中年男人好起來,能把女人捧上天。那份細心體貼是和另一個(多個)女人耳鬢廝磨多年錘鍊出來的,爐火純青,毫無破綻。
能才緊緊捏住韶華的七寸,愛慕她、憐惜她,填補上她從小缺失的父愛和安全感,再做她思想和藝術上的知心人。
不經人事的韶華,在能才的溫文爾雅、細心體貼下,變得很低很低,連擁抱都是低眉順首地埋在他寬大的懷抱里,仰着脖子喜滋滋地跟他說著情話。
韶華赤腳踩在能才的皮鞋上,兩人相擁着輕搖曼舞,慢慢地從房間舞到陽台。
大紅色披肩在晚霞中飄蕩,將兩人裹在一起,蒙住頭,深吻,膠着。
那一刻時光凝固。
“與有情人做快樂事,別問是劫是緣”,儘管外面洪水滔滔,亂世中的愛人只要這片刻寧靜,片刻溫存,來抵內心的孤寂與荒涼。
“現世安穩,歲月靜好”,原也是不切實際的奢望,不敢想,不敢要。
然而,當一個女人,深愛一個男人,身體和靈魂,便難以分開。時間長了,動了真情,便有了長相廝守和取而代之的心。
韶華把八字信函都交給了能才,還問他可以結婚嗎。
聰慧洞悉如韶華,也躲不過這樣的魔障。
男人到了中年,如同一汪幽藍的湖水。
遠看湖光山色,水波瀲灧,頗有幾分迷人之處,可是,湖水底下是群魚嬉戲還是污泥深陷,一時半會哪裡看得清?
他們用半世親身實踐打磨來的經驗輕易收服了不諳世事的小姑娘的心,時時抱怨婚姻生活讓他如何苦不堪言,你的出現如何讓他生活再添光彩。
旁人聽着怪扯淡,但入了情感迷霧中的女人,偏偏什麼都信。
但細究起來,他的言下之意再明白不過:我非常愛你,但我不能與你結婚,請你做我一輩子的隱形情人吧。
在他們心裡,利益和愛情之間有條涇渭分明的線,為了愛情去放棄半生打拚起來的事業,放棄味同嚼蠟又安之若素的生活,這樣的蠢事他們才不幹呢。
再愛他,也得給自己留點餘地,認真,你就輸了。
章能才是依附於日偽政府的,日本戰敗後,他的好日子也到頭了。
倉皇之下,這個自私懦弱的男人拋下韶華,來到鄉下避險,於是,身後的風雨一股腦兒全都傾瀉到了韶華身上。
鄰居女人知道章能才大勢已去,便帶着一伙人大鬧韶華家,搶的搶,砸的砸。
韶華何曾見過這樣的陣仗?幸虧來了好閨蜜月鳳,她趕跑了他們。鄰居余老闆也來了,他拿着刀具衝進韶華家裡。
其實,余老闆一直暗戀着韶華,他拿到好料子想給她做衣服,卻又不敢送給她。
這風雨飄搖的屋子是住不得了。韶華只好收拾好全部家當,冒着風險,千里迢迢去尋找能才。
一路顛簸,能才是找到了。彼時的能才窮困潦倒,連給韶華扯個布竟也成了奢侈。
韶華懂事地只買了一點小玩意兒,卻在回他租住的房子時,親耳聽得他叫女房東“小傻瓜”。她原以為,“小傻瓜”是專屬於自己的親昵。
多少磨難和辛苦都挺過來了,卻被這一句“小傻瓜”劈打得顏面盡失,身心俱疲。
能才忙撫着胸膛安慰韶華說“在這裡,你比她重要。”
這話倒是不假,但男人的身體和靈魂是很輕易可以分開的。對於能才來說尤其如此,但凡女人只要能為他所利用,他就能跟他們好。
而對於女人來說,誰要一個比較的結果?女人要的愛,是獨一無二,是捨我其誰,是只准叫我一個人“小傻瓜”的獨寵和專愛。
況且,哪個女人可以忍受心裡的那個男人,把說給自己的情話,又如數說給另一個女人聽?
韶華決定離開。外頭下着雨,能才幫她撐傘,韶華並不回頭:“我沈韶華不需要別人為我撐傘!”
斯人獨憔悴。還是月鳳,在一個積滿水的地下室里找到了韶華,只見她臉色蒼白,渾身瑟縮着如同秋冬之殘葉。
月鳳喂韶華吃栗子,韶華說了一句“心被狗吃了”。月鳳“撲哧”一聲笑了,兩人卻又忍不住哭了起來。
生於亂世,做人難,做女人更難。
因為人性本自私,我們以為的情深義重,在某些關鍵時刻都會灰飛煙滅。
再好的感情,也敵不過變故。
保護好自己的內心,凡事給自己留點餘地,不刻意追求某段關係,如此,才不會讓自己遍體鱗傷。
內戰結束前夜,韶華和能才重逢了。
她燙髮,穿着旗袍,與余老闆在高檔的餐廳里飲酒吃飯;他鬍子拉碴,落魄不堪。久別重逢,韶華忍不住追了出去。
能才伸出顫抖的手,想要撫摸韶華的臉,韶華下意識避開了;但看到能才的痛苦眼神,她還是忍不住輕撫他的臉頰:“怎麼搞成這樣?”
縱使受過萬般傷害,韶華心裡終究還是放不下他。到底是女人。
但那一瞬間,韶華想起了死在漆黑夜晚的月鳳,她一巴掌打過去,告訴能才,月鳳已經死了,是她親自換的衣服,一粒一粒地取下子彈殼,再親手挖的墳。
能才心裡吃痛,他抱住韶華,如同抱住一根救命稻草,告訴她,想跟她重新開始。
正當此時,有人前來搜身。兩人只能隔着人群遙遙注望。
能才焦慮地衝著她對着口型“我!愛!你!”他深知,倘若失去這次良機,自己只能繼續孤身一人顛沛流離。
他要抓牢她,然後……以後的事情,誰知道呢?他只要此時此刻,今生今世。
這時,有人發現了他的真實身份,打算當眾揭發,還是韶華挺身而出,演了一出潑辣的好戲救下了他。
亂世之下,余老闆好不容易用金條換來了兩張船票,打算跟韶華一起走。
但是事到臨頭,沈韶華卻把自己的船票給了章能才。兩人緊緊依偎,深知就此一別,前途茫茫,生死難料。
正當韶華和能才生離死別之際,余老闆回頭髮現韶華沒有上船,本已在船上的他便跳下船,逆着洶湧的人流擠到她身邊。
余老闆心知韶華和能才的深情,他寬慰韶華不要難過,過三四年他就能回來了。
他要韶華放心,說不會對她有非分之想,說在這之前只想好好照顧她。
余老闆沒有上船,留下來陪着她。三四年之後,能才自然沒有回來。韶華至死,也沒有見着能才。
再回首已百年身,多年之後,白髮蒼蒼的章能才去尋訪沈韶華消息。原來,當年沈韶華落入海中差點死去,之後被解放軍救起。
最後,沈韶華孑然一身,死在了一個動亂的年代。說起來,她是用自己的生命換了章能才的生命。
韶華奮不顧身地愛一個人讓人動容,然而,這樣忘我的愛真的值得嗎?愛,難道真的是不問值不值得嗎?
可是,當韶華拖着全部家當去找能才時,能才對感情的不忠帶給她的傷害是真的;亂世之中,扔下韶華獨自逃難的亦是他。
能才的自私和懦弱,韶華豈會不知?
就是這個男人,以愛之名,不斷地行傷害韶華之事。也是這個男人,讓韶華又愛又痛,牽念一生,卻又甘心被他吃干抹凈。
當局者迷罷了,只是,旁人瞧着怪心疼。
世上有一種人最容易受傷,那就是太重感情的人,因為毫無保留。
我們可以天真,但不可無知;我們可以真誠待人,但不可不識人心。
永遠不要把自己的真心隨意地捧出去,愛人只愛七分,得留三分給自己。
影片最後,狂風、雪地,小黑點一樣的章能才在其中踽踽獨行。
張愛玲式的蒼涼,三毛式的絕烈,這些,何嘗不是我們每個人要面對的生命之荒涼和孤寂?
當年,《滾滾紅塵》是在長春拍攝的,當時,林青霞和秦漢尚處於情投意合之際。
這是他們最後一次合作,正如韶華和能才那最後的分離。
人生就是這樣,有過交點,有過默契,但最後還是相忘於江湖,甚至老死不相往來。
紅塵滾滾,是人性之無可奈何,也是時代裹挾之下的身不由己。
只有那些傳說,伴着隱約的耳語,永遠流傳於世。
作者 | 水清,擅長有溫度有深度地書寫民國舊事。公眾號:水清的八卦民國。
主播 | 賞新晴,視頻號:賞新晴讀書,公眾號:聽晴聲(ID:sxqreading)。
圖片 | 視覺中國,網絡(如有侵權請聯繫刪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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