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科技的不斷進步和產業結構的轉型升級，廣州生物醫藥行業迎來了快速發展的黃金時期，生物醫藥產業已成為廣州新三大支柱產業之一。這背後，女性知識分子正在發揮越來越重要的作用。
在她們的科研宇宙里，個人與團隊相得益彰，事業與生活並行不悖。於她們而言，「生物醫藥系」萬有引力，永遠散發魅力，永遠值得探索。
好奇和專註、溫柔和堅定、智慧和從容，練就了她們獨特的韌性，也讓她們在多元女性世界中，散發出迷人的光彩。
在「三八」國際婦女節即將到來之際，南都專訪生物醫藥領域的女博士們，一起走進她們的科研宇宙。
醫生、學者、世界頭部葯企亞太區管理層、生物醫藥初創公司領導者……70後博士王婷婷從不甘於待在舒適圈中。
回望每一次變化與選擇，王婷婷反覆提到一句話：把一項生物技術帶到臨床階段，製成新葯，在患者身上看到療效，提高其生活質量，會產生非常非常強烈的幸福感。每每提及，她的臉上都會綻放出欣慰的笑容。
王婷婷，廣州來恩生物醫藥有限公司首席運營官和首席醫學官，新加坡國立大學腫瘤生物學博士。
01/
離開醫院與高校
兩次「放棄」後，目標愈發清晰
在父親眼中，王婷婷從小就是一個踏實穩重、嚴謹認真，執行力很強的女孩，是學醫的「種子選手」。也正是在父親的建議下，對院校和專業分類還很懵懂的王婷婷，將所有志願清一色地填報為醫學專業。
在中國醫科大學攻讀碩士期間，王婷婷系統學習了形態學內容，具備了診斷腫瘤分型的知識。畢業後，她在家鄉遼寧瀋陽擔任了五年病理科醫生，主要負責腫瘤方面的診斷，接觸的90%的病例都是腫瘤患者。
而就是在這段從醫經歷中，一個讓她「非常震撼的病例」，幾乎改變了她的人生軌跡。一位年僅35歲的女性外企高管，患上了乳腺癌。接受化療後，身體恢復情況也並不樂觀。
「一位風華正茂的女性在事業上升期因為癌症全身而退。我只能做臨床診斷，卻無法真正幫她解決問題。我想知道造成疾病的原因是什麼，能否為患者制定靶向治療方案，減輕他們的痛苦。」
「解決臨床上尚未解決的問題！」帶著這個目標，王婷婷放棄了穩定的醫生工作，前往新加坡國立大學攻讀腫瘤生物學專業，並將乳腺癌作為了重點研究方向。她主要研究乳腺癌患者在接受治療前後一些生物標誌物的變化情況，從而找到一些能夠預測疾病風險，以及監測病人接受治療後反應的生物標誌物。
正在進行實驗的王婷婷。
王婷婷認為，讀博的五年，是蛻變的五年，也是她信心倍增的五年。她融入了完全陌生的異國環境，不斷接受行業前沿知識的洗禮。最重要的是，具備了提問題和解決問題的能力。
不過，在世界知名期刊上發布了五六篇論文之後，王婷婷經常會問自己一個問題：做這些論文的意義到底是什麼？回想起剛出國時定下的職業規劃，王婷婷曾以為自己會在科研的道路上一直走下去。但當校內的老師幾次勸她留校時，她卻一一婉拒了。
她的內心有一個堅定的聲音：要把研究成果轉化成治療手段，讓患者直接受益。
02/
關注亞洲高發癌症，
建立屬於中國患者的資料庫
在新加坡國立大學畢業後，王婷婷入職羅氏診斷，負責腫瘤藥物和腫瘤診斷試劑盒在亞太區的推廣。這段在全球頭部生物醫藥企業的工作經驗，讓她在產業界的事業故事有了一個亮眼的開端。
王婷婷快速成長為羅氏診斷亞太區腫瘤業務醫學事務負責人，負責將公司的全球戰略轉化成亞太區戰略，再與16個亞太區國家合作推進。也正是在這一階段，醫治腫瘤的方法，從傳統的殺腫瘤，進展到利用人體自身免疫系統對抗腫瘤的過渡階段。王婷婷也參與了羅氏pd-1（免疫抑制分子）單抗治療的推廣。
與此同時，國際上基於工程改造的嵌合抗原受體t（car-t）細胞療法接連取得了關鍵性的突破。2017年，全球首款car-t細胞療法獲批上市，這給王婷婷提供了巨大的科研動力。她不滿足於工作現狀，希望更深層地參與從研發到轉化的全流程中。後來，她入職新加坡特沙生物醫療科技公司（tessa therapeutics），推動先進的cd30 car-t細胞療法進入臨床試驗，並領導了fda ind臨床的申報。
2019年，來恩生物決定招攬兼具產業經驗和臨床經驗的綜合型人才，推進產業轉化速度，並向王婷婷伸出了橄欖枝。
彼時，car-t細胞療法被證明在血液腫瘤中能夠取得一定的療效，但在攻克實體腫瘤方面存在難度。來恩生物目前正致力於研究如何利用mrna技術與tcr-t細胞療法相結合，以治療實體瘤。此外，來恩生物在乙肝病毒和肝癌研究領域積累深厚，這也正是王婷婷的興趣所在。
據悉，每年全球新增的肝癌患者和因肝癌離世的人群中，有近半數來自中國。由於早期癥狀不明顯，大多數患者初診時往往即為晚期，錯過了最佳治療時機。王婷婷表示，歐美融資公司往往對在歐美本土高發的癌症更有投資興趣，她希望多關注和研究在亞洲發病率高的癌症，為亞洲患者找到解決方案。「我們想在中國做臨床實驗，產生中國自己的數據，用於中國的患者人群。」
2020年初，王婷婷加入來恩，擔任首席醫學官兼運營官。
「初創公司對我的成長提出了更多要求，我一定要不斷學習和成長。管理者沒有天花板，團隊才能沒有天花板。」
據王婷婷介紹，世界大型醫藥或生物技術公司的研發團隊大致分為兩種：一種是由公司內部自己組建的，另一種是引進外部的新技術。受到成本、專業知識、資源分配等因素影響，多數大型公司選擇的是後者。
而從研發與轉化的角度來看，小型公司更具有靈活性。在經歷前期調研和評估後，如果將某個項目認定為公司戰略，可以馬上轉變為公司內部管線，開始付諸行動。在研發過程中，也可以根據現實情況隨時調整方案。但同時，小型公司對個人綜合能力要求也更高。「我們甚至兩三個人就要承擔起大公司中一個全球事務部的工作。」王婷婷說。
03/
入職初創公司一年後，
團隊「全球首創」新葯獲fda臨床批件
加入來恩後，王婷婷立即投入到用tcr-t細胞療法治療肝癌的事業中。
什麼是tcr-t細胞療法？她舉了一個生動的例子。t細胞作為人體免疫系統中的一種，可以像警察一樣對抗外來的病原體或體內突變的、衰老的細胞。但腫瘤患者體內的免疫系統能力比較低下，t細胞往往無力識別也無法抗爭。tcr-t細胞療法，是將病人體內的t細胞抽取出來，在體外進行工程化改造之後，為t細胞加上tcr「武器」。增強版的t細胞被送回到患者體內後，宛如特種兵，可以更精準地識別癌細胞「敵人」，並將其直接殺死。
但來恩團隊還面臨一項幾乎無人攻克的技術難題：為了治療更多患者，t細胞需要在遠距離運輸情況下依然保持活性。
能否將新鮮產品製作成冷凍產品，同時維持其功效？
王婷婷表示，這相當於要生產一個全新的產品，因為產品的形態已經發生了改變。她和同事在沒有任何參考經驗的情況下，僅用不到一年時間就破解了技術難題，同時提供了多個月的穩定性數據，為接下來開展的國際多中心臨床實驗奠定了基礎。
2021年，來恩生物獲得美國食品與藥品監督管理局（fda）授予的國際多中心ib/ii期的ind臨床批件，這是全球第一個經fda 批准，利用tcr-t細胞治療乙肝病毒相關的肝細胞癌的國際多中心臨床試驗，目前已完成多例患者的回輸。此tcr-t細胞療法還獲得了fda授予的快速通道認定（fast track）和孤兒葯（orphan drug）資格。授予快速通道認定後，fda能夠早期介入，深入溝通臨床開發計劃，提供指導意見。條件滿足時，可以獲得加速批准和優先審批資格。
「每一個數據、每一份材料，都是我們團隊自己磨出來的。我們幾乎沒有任何過往經驗可以參考。這是我做過最自豪的事情！」王婷婷透露，來恩生物目前正在積極布局ai賦能的tcr發現平台，並將其拓展到不同的靶點，涵蓋宮頸癌、胃癌、前列腺癌、乳腺癌、結直腸癌、鼻咽癌等不同的實體瘤。
「您準備什麼時候退休？」
「哈哈，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有了這麼多年的積澱，現在正是我人生中最好的時候。」王婷婷說。
調研建議：
廣州與新加坡在生物醫藥領域各具優勢，
期待穗新合作結出更多產業轉化碩果
2023年6月，來恩生物完成超3億元b2輪融資，由廣州產投集團領投、廣州高新區集團直屬企業國聚創投與石葯納德基金共同完成。
在王婷婷看來，生物醫藥行業的融資一定是持續性的，只有資本的長期陪伴才可以讓企業全身心投入到技術研發中。政府相關部門如果能在企業早期工藝開發時介入，引導社會加強資金支持和人才支撐，將更有助於生物醫藥行業長期穩定的發展。
近年來，新加坡已發展成為醫藥和生物技術的創新熱土。作為在新加坡學習、工作多年的生物醫藥傑出人才，王婷婷表示，很多科學家在世界上不同研究所任職後，都會不約而同地「落戶」新加坡。新加坡開放包容的環境滋養出許多新思想，也推動了早期成果轉化。
2015年，來恩生物從新加坡科技研究局孵化而出。隨後，因看中廣州生物醫藥產業的發展潛力，遂將中國總部落在廣州。
「做醫學的人常說，人的數據是最寶貴的。」新加坡人口較少，難以提供充足的臨床實驗數據。而廣州擁有優質的醫療資源，很多醫院都參與過創新藥物的臨床實驗。所以在廣州，臨床實驗的速度可以按下「快進鍵」。王婷婷相信，未來穗新合作將結出更多產業轉化的碩果。
同時，她也提出，國內新葯研發的專業人才仍然比較稀缺。希望廣州的土壤上能成長出更多創新企業，孵化出更多樣化的人才，這是生物醫藥領域能夠持續發展的長久動力。
女博士觀：
越來越多的博士
正在將bench to bed作為努力方向
「在生物醫藥領域，如果想做成一些事情，我覺得還是要讀博。」
據王婷婷觀察，在她讀博期間，留校任教是博士們職業規劃的主流。對於產業轉化，大家容易沒有信心。因為產業界的發展速度非常快，要先過得去心理上的這一關。但是近幾年，越來越多的科研工作者將bench to bed（從基礎到臨床）作為了努力的方向。
「我們做產業轉化，擁有深厚的科研功底絕對是加分項。」王婷婷舉例，臨床試驗設計比基礎科研的要求更高些，因為會涉及人。但如果想在臨床試驗設計中得出一個比較準確的結果預測，需要有紮實的專業基礎和廣闊的跨學科知識。直到現在，王婷婷仍會對臨床試驗設計方案逐字逐句地把關。
經過了醫生、學者、企業管理者等身份的不斷變化，王婷婷感慨，每一次角色轉換都離夢想中的那個自己更近了一步。而如今成為企業管理者，也意味著自己的責任更重了一些。團隊在各種問題上遇到困難時，她都希望能給出合適的建議，將公司打造成大家共同成長的平台。
在來恩生物的宣傳牆上，展示了公司科學和管理團隊的6位核心成員，其中4位是擁有博士學位的女性專家。王婷婷強調，團隊成員的專業知識、豐富經驗和協作精神是公司成功的關鍵。她指出無論是何性別，能力永遠是最重要的，成長沒有捷徑。此外，個人愛好也是驅使個人長期深入探索的動力。
王婷婷也強調，如果沒有家人的理解，沒有家庭的強烈支持，很難達到今天這樣自信、幸福的狀態。從讀大學以來，父親一直在鼓勵她讀研、讀博，有更高的追求。
受到王婷婷的影響，她的兒子很小就對生物和化學產生了濃厚的興趣。目前正在就讀醫學專業。「我們產業界很需要既有醫學背景又懂生物的人才，他自己也很想到初創公司嘗試一下呢。」王婷婷笑稱。
策劃：王衛國 李陽
統籌：尹來 游曼妮 王道斌
采寫：南都記者 王詩琪
攝影：南都記者 鍾銳鈞
視頻：南都記者 蔡文茵 羅雪純 趙尋
設計：歐陽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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